黄永厚(19-)
黄永厚
土家族,湖南凤凰人。擅长中国画。
195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
1949年在解放军部队文工团工作。曾任教于合肥工业大学建筑系,安徽省书画院画师。作品有《海瑞图》、《东去伍员图》、《三百六十日》等。
不从俗流,文人画家黄永厚
2005-11-04
09:21:31 来源: 新京报(北京) 作者:陈远
文人画家黄永厚讲述自己的买书、读书生涯
黄永厚买书不为收藏,而是学以致用。在他的中国画里,文字占很大比重。
画家,1923年生于湘西凤凰县,土家族人,1956年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黄永厚藏书、读书甚丰,属于中国画中的“文人画”派,其作品除少量山水、花卉外,大都取材于历史题材和民间传说中的人物。曾在画作中题“尽似古人,要我何用”以自况。
■藏书家语录
“我读书也跟风。钱钟书的《管锥编》,一出版我就买了,还画了很多画。王小波的书,也是一出来我就买了,买了很多套,送人。买王小波的书是因为在《东方》杂志上看到书的介绍,我马上就去买了,没多久,王小波去世了,我大哭了一场,虽然我不认识他。
“我其实没有多少书,线装书更是没有。但我读书不是读给别人看的,我是给自己读的。”“除却借书沽酒外,更无一事扰公卿,吾家老二有此风骨神韵。”这是一位大画家哥哥给同样是大画家的弟弟在一幅画上的题跋。
这个画家哥哥叫黄永玉,画家弟弟叫黄永厚。这个题跋,除了说这位黄家老二的风骨之外,还透露了另外一个信息:喜欢书。在圈内,比他晚的晚辈都管这个可爱的黄家老二直呼“黄老头”,同样,黄老头喜欢书在圈内也是人所共知。在通州梨园他的住宅里,和卧室有一墙之隔的就是他的书房,连着书房的,则是他的画室。
《历史研究》是黄永厚“文革”时期从图书馆偷出来的。
老黄是王小波的“粉丝”,还曾为王小波之死大哭一场。
黄永厚读书勤奋,每本书里都写满了读书心得。
画画的也是读书人
1985年,65岁的黄永厚来到了北京,当时没有条件,在朋友家串来串去。中间住了很多地方,也有过自己的房子,一居室。“当时书房起居室都在一起,画画也是,那就让我感到很美妙了。”后来条件好一些之后,黄永厚在通州潞河医院附近买了自己的房子,85平米,起居室、客厅、书房终于分了家。在那里住了五六年,才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
“我其实没有多少书,线装书更是没有。我在《瞭望》上画聊斋的时候,陈四益的一个老师问我,画聊斋用的什么本子?哎呀,这让我惭愧的不得了,我说:“什么本子?不加注不断句的版本我都不会看。‘后来陈四益的老师送了我一套线装书,他说是最好的《聊斋》版本。我读书,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一般都读选本。比较全的是那套唐宋元明清的历代笔记,过去我隔壁的邻居送我的。他是研究经济的,那一次,我第一次从他那里借了一套诺斯写的经济学著作。黄永玉看了说,你一天到晚都看什么?你又不懂。我说正因为不懂我才看,懂了我还读它干什么?
我读书不是读给别人看的,我是给自己读的。”这个老头的叙述其实充满了陷阱,他自己说书少,读书也少。但是看看他的书架,虽然没有珍本奇本,但是从政治学到经济学,乃至当今文化领域内每一本受到关注的书,都在其中。随手抽出一本,从头到尾,朱笔勾勾划划,写满蝇头小字,都是老爷子的读书心得。当今号称读书人的人不可谓不多,但大多是为稻粮谋,“给自己读的”,可谓少之又少。单凭这份洒脱,就难得。老头是画画的,他读的这些书,让他的画与当今画坛的画风有了迥然不同的风格,他的画,字比画上的笔墨还多,密密麻麻,每一幅画都传达一个思想,每一个思想都与当下的问题息息相关。“我是画画的,也是个文化人嘛。要说画画的不是文化人,恐怕任何画家都不会高兴。但是自己有几滴几两墨水自己要清楚啊。如果我要在画里表达什么思想,要是说得不对,多丢人现眼。但是如果画山水,抄抄唐诗宋词不读书也没有关系,人家不读书也是应该的,因为要练笔墨嘛!
我的画人家挑剔笔墨我都不在乎,但是我为我能在画中表达清楚意思这一点很得意。”当年老头在上海虹桥公园办画展,一个苏州花鸟画家走过去问:“在画上写这么多字也叫中国画吗?”这事正好被写意大师朱屺瞻碰上了,他回答说:“是中国画,这种画上百年没人画了,要读很多书……”
曾为王小波大哭一场
“我第一次买书是小时候当兵的时候,是一本王云五的字典。当时花了很大的工夫去背字典。结果工夫都白花了,因为中国的汉字要成句才好记。后来部队到了广州,我买了大量的书,见到书就买。当时已经是解放军的天下了,我买了一本《马克思主义与文艺》,我几乎能背下来。”1954年,黄永厚到了中央工艺美院读书,那个时期黄永厚买的书也打上了当时时代的烙印。
“一到北京,我就买了一本余秋雨批判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书,还买了别林斯基选集,看了这些书,知道苏联有几个斯基都了不起。那时候我基本上就不买美术方面的书。这些书我一直保存到‘文革’,结果成了我的罪状。”黄永厚的罪状之一是说“洛蒙罗索夫是伟大的诗人。”黄永厚为此一头雾水:“洛蒙罗索夫是谁啊?我没有看过他的书啊!”一问才知道,洛蒙罗索夫是俄国的大化学家,批判黄永厚的那些人把洛蒙罗索夫和莱蒙托夫给弄混了。
1956年,从中央美院毕业之后,黄永厚到了广州。在那里,“我买了一套中学文学课文。从初中到高中,一直从诗经讲到鲁迅。
跟那套书配套的还有教师辅导材料,我同时看了下来,我的一点基础就从那套书来的。后来到了“文革”,流行的是北大五五级编的文学史。我认认真真地读了。我的文学观点,基本都是从那里来的。后来我又买到了《中国历代文论选》、《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我画《宋玉对楚襄王问》时用的典故,就是从这里面来的。别人都以为我写画跋不用思考,随手拈来,我说可没那本事,我都是现买现卖,读了之后有点感触,马上画出来。我不像别人,家学渊源、书香门第。但是我能活学活用,读了这个,能想到那个。我也不像别人一样,有个很大的文库,有需要,我就去买,我的书,都是这么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我读书也跟风。钱钟书的《管锥编》,一出版我就买了,还画了很多画。王小波的书,也是一出来我就买了,买了很多套,送人。买王小波的书是因为在《东方》杂志上看到书的介绍,我马上就去买了,没多久,王小波去世了,我大哭了一场,虽然我不认识他。
从图书馆偷过书“因为看书评买书,有时候还上当。”老头儿一说这个,我俩就大笑起来。有一次老爷子在报纸上看到一本书的介绍,老爷子立马打电话给我:“我看到一本好书,你帮我买一下。”我去书店按照老头儿说的版本找到了一本书,内容很差。
我很疑惑,老爷子怎么会看这样的书?给老爷子打电话汇报:“书买到了,哪天给您送过去。”老爷子兴冲冲地问:“怎么样?不错吧?”我不好扫老人的兴,我说:“回头您自己看。”等给老爷子送过去之后,老头儿一翻:“上当了。”这样的事,老头儿没少碰上。说买书,这算好玩的事儿之一。
“还有些好玩儿的。我说给你听听。“文革”后期,图书馆都关了。但是《论语》我就是那个时候读的。我给你看看,就是这本,中华书局版的。当时是用来批判孔子的。本来当时《论语》是属于封资修,不许读的。但是这是《〈论语〉批注》,可以放心大胆地读,观点我不去管它,只看内容,哈哈。《论语》之前我从来没有读过,真正下工夫就是在‘文革’期间,之后我的很多画都用到它。
要问我画的是哪个版本的《论语》,就是这个。说好玩的事,这算一个。”“还有这本,汤因比的《历史研究》,是我从图书馆里偷出来的,哪个图书馆我不告诉你,人家会找我算账的。”老头儿说到这里又笑了,其实“文革”中的陈年旧事,谁也不会找他算账了。“那时候我在合肥工大教书,去图书馆,在那里发现了一本这样的书,我一看,很有意思。揣在我的衣服里就带出来了,那时候没人管的。”
大丈夫不从俗流
按说一个画家的书房,摆满的应该是艺术绘画类的书籍,但是环目望去,黄永厚的书房里这一类的书甚至不够书架的一个格子,都是他的画家朋友送的,稀稀疏疏地摆在那里。“那一类的书,不要看。现在的画家们作画、论评家评画,一讲我的老师是谁谁谁,这一笔像谁谁谁。
艺术是创作嘛,你看看李可染什么时候说过他的作品像谁?我最近看书看到天津的大冯给一个大画家提意见:你的画风总是那样。那个大画家说:我变了,人家就不认识我了。我敢说,你要是总是按照一个套路写东西你肯定会难过,但是画家不难过。那一类的书,我看它做什么?我画画也绝对不去借鉴他们,但是我是中国人,我就处在这样一个传统当中,一天到晚能不受到他们的影响吗?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跟书架的那些书相比,黄永厚的书房根别人的不同之处是挂满了名人字画,刘海粟、范增、黄永玉、黄苗子等等。这样的书房,有点像样儿,也有点不像样儿,这种风格,正像刘海粟给黄永厚的一幅字上写的:大丈夫不从俗流。这个不从俗流的老头儿,把书房装在了他的脑子里,画入了他的画中。
黄永玉 黄永厚:冰炭同炉
黄永玉与黄永厚,许多人分不出来。曾经上网,查黄永玉网站,发现贴的是黄永厚的照片。这种玩笑,报纸也开过不少。大抵因为编辑百忙之中,无暇分别这两位兄弟画家的区别。他们的外貌的确酷似———尤其前些年,永玉先生还瘦的时候,简直像双胞胎。有时,有慕名者来万荷堂,进了庭院,见一枯瘦老头立于堂下,便笑盈盈作揖行礼,小老头身手敏捷,连忙躲闪,指着堂内,说:“不是我,在里面!”还未过招,永厚先生就已知来者的底细,想必又把自己当作黄永玉了......
黄永厚:1928.3.12 - 土家族,湖南凤凰人。
当过兵、小提琴手、记者、教授、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九州书画研究院顾问。
刘海粟评语:“文真,字古,画奇,古有难得,而能于古为新”。
·1949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于文工队工作 。
·1954年入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1956年毕业 。
·1960年于合肥工业大学建筑系任教 。
·1984年任安徽省书画院画师 。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
·擅长中国画 。作品有《九方皋》、《渐江》、《桃源》等 。
晨钟暮鼓八十年
黄永玉
二弟永厚要出本画集,后来又不出了。问侄儿黄河,他也没说出个道理,及至见到二弟,我劝他还是出一本好,他同意了。
在画画上,他的主张是很鲜明的。有的人画了一辈子画,却不明白他的主张何在?一个画画人的主张是很重要的,没有主张,画什么画?
当然有的人的画其实并不怎么样,一天到晚四处乱宣主张的人倒是不少,其目的只是害怕人不知道他的画好,那点苦心也就算到头了。
所以我觉得出一本画册最是让人了解自己主张的好办法,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坦诚地让人看透肚肠心肝,吃的什么料,喝过多少墨水,发挥过什么光景,施展的什么招式?……
毛泽东到苏联找斯大林订条约主题是:“又好吃,又好看”;托尔斯泰当面称赞契诃夫的文章是:“又好看又好用”;两个伟人都提到文化上虚和实的东西。好多年前在农村搞“四清”,也提到“喝稀的”“吃干的”两个政治概念、精神和物质的紧密关系。
虽然说,画画是件既用脑又用手的快乐行当,倒也真是历尽了寒冰的死亡地带得以重见天日。几十年来,人们溷滞于混乱的逻辑生活中。“深入生活”,得到的回报是深重的沉默:“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有了发言权的彭德怀,却得到死亡的褒奖。“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真的要关心起来,却又叶公好龙似的叫人害怕。哲学上范畴的破坏,文艺上“载道”和“言志”的文体功能变成了对立的阶级斗争武器功能。柳宗元江雪诗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景象中,垂钓的剩下郭沫若,浩然……间或还有三两个海豚式的文艺人物在海中时冒时现划着时代,创作“刹那牌”经典。
厚弟也近八十了,我们都哈哈笑着说从未以“美学”指导过自己的创作。美学中从毕达哥拉斯、柏拉图、康德、黑格尔、马克思、列宁、毛泽东、朱光潜、蔡仪……从未提起过,人打生下地来,什么时候感受到第一次“美”的?谁都没有丝毫提起这个伟大的命题。人自己包括美学家自己何时懂得美的?感知尚无着落,倒不如孟子书中那四字黑话:“食色性也”,解馋多多,美学家不谈美在人身上的起始,要它何用?
厚弟几十年来的画作选择的是一条“幽姿”的道路。我们的一位世伯、南社诗人田名瑜的一首诗谈凤凰文化的头一句就说:“兰蕙深谷中”,指的就是这种气质。
说一件众所不知的有趣小事。八十多年前,我们家那时从老西门坡搬回文星街旧居没几年。厚弟刚诞生不久,斜街对面文庙祭孔,我小小年纪还躬逢其盛,演礼完毕,父亲荣幸地分到一两斤从“牺牲”架上割下来的新鲜猪肉,回到古椿书屋,要家人抱起永厚二弟,让他用小舌头舔了一下孔庙捧来的这块圣物,说是这么非同寻常的一舔,对他将来文化上的成长是有奇妙的好处的。
想想当年这一对年青夫妇对于文化的执著热衷,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场面!他们那时的世界好纯洁,满室充满着书卷的芬香……
过不了几年,湘西的政治变幻,这一切都崩溃了。家父谋事远走他乡,由家母承担着五个男孩和奉养祖母的生活的担子。我有幸跟着堂叔到福建厦门集美中学读书,算是跨进天堂,而遥远的那块惶惶人间,在十二岁的幼小心灵中,只懂得用眼泪伴着想念,认准那是个触摸不着的无边迷惘的苦海……
我也寄了一些小书小画册给弟弟们,没想到二弟竟然在院子大照壁墙上画起画来,他才几岁大,孤零零一个人爬在梯子上高空作业。这到底是鬼使神差还是孔夫子他老人家显灵?当然引起了年纪一大把的本地文人雅士伯叔婶娘们额首赞美。物质上的匮乏却给祖母、母亲带来精神上的满足。每天欢悦地接待一波又一波的参观者。有了文化光彩的孩子,任何时空都会被人另眼相看的。几百年的古椿书屋又有了继续的香火,真怪!
湘西老一代的军人传统,地方部队总是有义务寄养一批批候补的小文人小作家。名义上是当兵,其实一根枪也没摸过,一回操也没上过,在部队里跟着伯伯叔叔厮混,跟着部队四处游徙。表叔沈从文如此,永厚二弟也是如此。
永厚二弟在“江防队”(这到底是个什么部队,我至今也不能明白)有机会做专业美术工作,和我当年在编剧队的工作性质完全一样,读书,写字,画画,自己培养自己。我们兄弟,加上以后跟上来的永光四弟,命运里都让画画这条索子紧紧缠住,不可开交。(关于永光四弟,我将在另一篇文章写得详细一些,这里不赘述了)
说苦,百年来哪一个中国人不苦?苦透了!这里不说它了。
在兄弟中,永厚老二最苦。他从小时候多病,有一回几乎死掉。发高烧,已经卷进芭蕉叶里了,又活过来;病坏了耳朵,家里叫他“老二聋子”;影响了发育,又叫他“矮子老二”,后来长大,他既不聋也不矮,在我们兄弟中最漂亮潇洒。很多人说他长得像周总理。成年后,他的负担最重,孩子多,病痛繁,朋友却老是传颂他助人的许多出奇而荒唐的慷慨逸事。于是家里又给他起了个“二潮神”(即神经病的意思)的名字。
他的画风就是在几十年精神和物质极度奇幻的压力下形成的。我称之为“幽姿”,是陆游词中的那句“幽姿不入少年场”的意思。无家国之痛,得不出这种画风的答案。陆游的读者,永厚的观众,读二者理解多深,得到的痛苦也有多深,排解不了,抚慰不了……
“……不入少年场”自然是不趋附,不迎合;而且不羡迫为人了解。
徐渭,八大,凡高活在当时几曾为人了解,认识?因为他深刻,他硬,一口咬不下,十口嚼不烂;必须要有好牙口,好眼力,好胃口才够格招架并且很费时间。所以幽姿不免寂寞,以致如明星之光年,施蕙于遥远的后世。
听说永厚的朋友常常提起某个伟人着实读过不少书,出口成章很有学问,我总微笑着表示不以为然。我说,他读的书我都读过;我读过几十年前他没有读过的外国翻译书,他根本就不可能读到,论读书,我起码多他一倍。“文革”期间他们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大谈《飘》,大谈《红与黑》,津津有味,还要以此教育别人。说老实话,那还不是我的少年读物!没什么好牛皮的!他还特别喜欢大谈知识分子最没学问的话。一个人有没有学问怎可能由他说了算呢?又不是巫咒,又不是开关电灯……多狂妄浅薄!
真正称得上读书人的应该像钱钟书、陈寅恪,吴宓,叶公超,翁独健,林庚,钱穆,朱光潜……这些夫子,系统巩固,条理清楚,记性又好,在他们面前,我们连“孺子”的资格也够不上的。
要是站在画家的位置上说起读书学问,除了以后活着的岁月还要读书之外,也算够用了。不是学问家,要那么多学问干嘛?牢记那么多干嘛?
学问家读书,有点、线、面的系统;我们的知识是从书本上一路打着滚过来的。像乾隆的批示一样:我们只够格“知道了!”的水平;比后来的首长在公文上打圆圈圈却是负责认真多多。画画不可无学问前后照应。二弟的笔墨就有许多书本学问,用得很高明,很恰当,变成了画中的灵魂命脉。演绎的不仅仅是独奏,而且是多层次的交响。
画家像个牧人,有时牧羊,有时牧老虎。只要调度有方,捭阖适度,牧什么都没问题的,甚至高起兴来骑在老虎背上奔驰一场也未为不可。做个牧人不容易,上千只鸭子赶进荡里,汪洋一片,也有找不回来的时候。
文化上有不少奇怪的现象,可以意会,可以感觉得到,要说出道理却是很费力气,有的简直说不出道理。比如说京剧,有余叔岩,有言菊朋,有奚啸伯,更有周信芳。余叔岩某个阶段曾倒过嗓子,那唱法几乎是一边夹着痰的嘶喊,一边弄出珍贵的从容情感“宋公明打坐在乌——龙——院,莫不是,阿——妈——呢,打骂不仁?……”那一个“阿——妈——呢”已经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嗳!就是那点声嘶力竭挣扎于喉咙间的微弱信息,不知倾倒了多少追星族的梦魂?从音乐庙堂发声学的角度看来,这简直是笑话,说言菊朋,说周信芳,说儒雅至极的奚啸伯,莫不都有各自的高超境界。
画,也有各型各号的门槛,外国如此,中国也如此。我想,外国印象派以后的发展变化直到今天,恐怕习惯于写生主义的很多欣赏者都掉了队,都老了,现象如此,实际情况正如中国老话所云:“老的不去,新的不来。”不习惯不要紧,我就是四五十年代的胃口特好的年青人,是一个既喜欢老京剧又拥护前卫艺术的八十已过的欣赏者。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八大?喜欢突鲁斯?拉得莱克?喜欢米罗和毕加索?喜欢勃罗克?我能意会。要说,如给我时间或许也能说得出一些道理,但是,为什么你有权利要我说出道理?有的艺术根本是毋须说明道理的,比如音乐,比如中国写意画,比如前卫艺术!
一个艺术家到了成熟阶段,已经不存在好不好的问题了,只看观众个人爱好,喜不喜欢。比如说,我喜欢买一点齐白石的画,却很少收藏黄宾虹的画;不是黄宾虹的画不好,只是我不喜欢。画家龙瑞把黄宾虹先生的风格作了博大的演绎,很出色,我也看得出龙瑞先生像位乐队指挥,在宾虹先生的乐谱中作了现代化的发挥,搞得很精彩,很动人……
梅兰芳和陈砚秋,我听的是梅兰芳;没有人敢造谣说我黄某人曾经说陈砚秋不好。
有人说多少多少个齐白石抵不上一个鲁迅;这似乎是在说十八个李逵打不赢一个张飞的意思;张飞和李逵如活在一个历史时期倒是可以约个时间过过招论论高低的。他们比武的可能性的基础是因为同是武人。
鲁迅和齐白石虽都是文化巨人,革命思想方面鲁迅了不起,但鲁迅不会画画,齐白石画画得好,革命的道理却谈不上,两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里各有成就,比是不好比的。就好像盐和糖都于人有益,可谁都不会说二十五斤零四两的糖比不上一斤盐。
厚弟的人物常作悲哀萧瑟,让观者心情沉重;也时见厚重鲁莽如铁牛鲁达之类夹带着难以捉摸的幽默点染,这恐怕就要算到父亲的遗传因子账上了,父亲这方面的才情影响过他的表弟沈从文(《沈从文小说选集》序,人民文学出版社版),自己的儿子自然不在话下。
二弟明年就八十了,尔我兄弟在年龄上几乎是你追我赶,套一句胡风先生的诗题作口号吧!
“时间,前进呀!”
黄永玉称“厚弟几十年来的画作选择的是一条‘幽姿’的道路”——“幽姿不入少年场”,无家国之痛,得不出这种画风。
此文深情厚意写“二弟”,令读者或会心一笑、或心旷神怡、或掩卷长思。
直将羲颉开天意,横写云霄最上头
--读黄永厚画集
《黄永厚画集》由中国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近日面世。黄永厚先生,土家族,1928年出生于湘西凤凰,著名学者、画家,1956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曾任合肥工业大学建筑系教授、安徽省书画院一级美术师。先生学养深厚、直面人生、古道热肠,画风奇崛且阐述本真、文辞古奥并当随时代。
《黄永厚画集》凝聚着黄永厚先生以人化文的精神。先生数十年来几乎无一日不读书阅报,闲暇深入读、忙里抽空读、差旅途中读,古今中外喜欢什么拿到什么读什么,读到文章的字里行间、上联下串、左顾右盼、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启迪思路、增进心智。先生读过的书,没见借过人,也不便借人,因为先生读书随读随想随记,书的天头地头见缝插针记满了读书心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是《诗经》中传诵广泛的句子,先生在句旁写道"依依,只给你一个永远含情脉脉的恋人,不带副产品,………….依依之情,风光明媚,十八岁见到她是这样,八十岁想到她还那样。都不老。不老,是句假话,惟有艺术可望超越老。"随后,先生画了20世纪初意大利一位年纪轻轻就被贫病折磨逝去而艺术至今"风光明媚"的莫迪里阿尼。并题画跋"莫迪里阿尼--一个拿式样画画的人,你在他画里却找不到式样,只有人。"我以为,这个人是看到、想到、都不老的,永远的"艺术恋人"。
《黄永厚画集》里有一张创作于上世纪甲寅年的画叫《磨斧深谷》,真实的记录了先生在那个年代直面人生的经历。上世纪甲寅年那次"批孔"尚未结束,又来了"批水浒",此时陈毅元帅刚刚辞世一年,黄永厚先生忧心忡忡,找来陈毅元帅照片画了张题为《磨斧深谷》的李逵,跋曰"世上几多开山戏,每到收场总伤怀"。先生为此记谓"酒喝尽了,脚下是摔碎的酒碗,右手痉挛地举着,他最后一次承受着药力发作给自己造成的痛苦。"但"不顾身躯,不求功绩,赤膊迎飞镞"的无畏气概是有"真正中华民族"为根本。先生于是又谓"难道九亿人民不是我们的知音么?我们当时是否忠实地录下人民的忧虑、苦难和希望呢?让历史来作证吧。"黄永厚先生画《磨斧深谷》后不久,又画了《海瑞图》,题曰"彭泽东篱菊,岂为信口黄,几番风雨洗,万户沁余香"。
黄永厚先生作画数十年来以内心深刻感触为要,体现了他对于人本的关切、世情的开揭。其中,古道热肠,这个中华文化的一个有力的支撑点,在《黄永厚画集》中,屡有精辟的展现。如"无地置跪草,放胆笑贞观"的〈〈捉蒲团图〉〉以及《八公山下》
等。其中《八公山下》,作于十余年前。当时,淮南八公山下举办豆腐节,请黄永厚先生作画,先生画一精怪烧火老翁,细读题跋方知:先生小的时候,屋后做豆腐的廖师傅,其貌不扬但古道热肠。那年先生的两个小弟弟奉母命去八百里外的辰州,只怀揣一只鸭子作盘缠,夜宿乾州乡人篱下,饥惫不堪,濒临绝境,幸亏遇到廖师傅,不说二话塞了一块银圆,弟兄俩算有条生路。当时一块银圆价值不菲,廖师傅做豆腐为生,并不宽裕,但他毫无鄙吝之心。事过境迁虽数十年,黄永厚先生不能忘怀。有人说怎么不把廖师傅画得好看点,先生回答"美人之美,难与灵魂成正比。"
黄永厚先生的画风奇崛且阐述本真,对色彩扣住主题运用自如,或光怪陆离、或沁心响亮、或画龙点睛。《黄永厚画集》封面的"大理花",浓郁奔放丰盛,满腔热情地讴歌心中火一样的青春活力。先生画的马,有的"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有的"君家赤膘画不得,一团旋风桃花色"。
上世纪80年代初,先生就伯乐相马联想人才现象创作《九方皋》,画面造型非同寻常,一棵奇崛的古树前,九方皋、伯乐、秦穆公神态各具、意味十足,其中的马,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可谓"千姿百态皆色相,牝牡骊黄孰兼容"。黄永厚先生常以书入画、以画作书,其作《金铜仙人辞汉歌》,画下方正中一小铜俑,铜俑上面铺天盖地似地题上李贺的诗。细看铜俑含情默默,然而书法铁划银钩,潇洒风韵,整个画面前呼后应,纵横交错,一团元气。竖起耳朵似乎听到了贝多芬第六交响乐的第四乐章。先生所作《鲁迅》、《吴作人》、《乔羽》
、《聊斋人物》、《竹林七贤》等等,无不神形兼备。黄永厚先生画画往往奇思妙想,逸气丛生,寒气酸气从不沾边。近作李商隐诗意的花卉,不似春光、胜似春光,使人墨海中立定精神,缤纷里放出光明。
细读《黄永厚画集》,先生的许多画跋文辞古奥并当随时代,难见当今有出其右者。其画《郑板桥》跋曰"智力不济而谓糊涂,板桥知范潍二县时,当为民作主,难得云云,赖账之词,犹今政治丑闻,何更碑刻大张世教、抑马列不足使人聪明欤?扬州卖画,米盐船算,听气候于商人,又骂'奔走躞蹀于其门,以其一言之是非为是非不能自树旗帜者,'诚可一笑"。有了这一笑,"潭碧评月"矣。先生的画跋善用"非常道"去思索挖掘本真,钩深至隐、时出洞见,"老瓶装新酒"见之,"新瓶装老酒"有之,令读者或会心一笑、或心旷神怡、或掩卷长思。至于对黄永厚先生许多深奥阐述的理解,可能是应了庄子"与夏虫不可言冰"那句话。
《 黄永厚画集》,由黄永厚先生的胞兄黄永玉先生作序《晨钟暮鼓八十年》,序中写道"画画不可无学问前后照应,二弟的笔墨里就有许多书本学问,用得很高明,很恰当,变成了画中的灵魂命脉,演绎的不仅仅是独奏,而且是多层次的交响。"我还以为,《
黄永厚画集》更有一种昂扬的意境,正如黄永厚先生自己所书的对联那样:直将羲颉开天意,横写云霄最上头。
张向杰 二00八年一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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